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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黛玉最爱伤春悲秋，看见花开，先想花落，看见人聚，先想人散，是以宁可不要花开，不要相聚，因为实在太怕这样的结果。“花谢花飞飞满天，红消香断有谁怜……试看春残花渐落，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，花落人亡两不知”，“秋花惨淡秋草黄，耿耿秋灯秋夜长。已觉秋窗秋不尽，那堪风雨助凄凉!”，都是她想象出来的悲伤。 这样的人很多，男女不限，一概的心思忧郁细密，见不得春秋更迭，比如李煜，比如李商隐，笔下湿重缠绵，重沉沉好像浸透了眼泪。可是有什么用呢?该来的总归要来，该走的还是要走，浓情蜜意一朝消磨，剩下的日子，一天天经稀纬薄。 不过好像这样的日子也可以过得有滋有味的。在这一点上，我比较欣赏薛宝钗。薛大姑娘这个人，经过父亲丧亡的哀痛和家业逐年递减的衰相，身边又没有蓝颜知己如宝玉这样的温柔公子的陪伴，她一个人也过得挺安宁、平和、淡然。平时穿戴不肯争奇斗艳，“一色半新不旧，看去不觉奢华”，就连千金小姐的屋子布置，既没有贾宝玉的软玉温香和没有林黛玉的书磊墨宝，又不及探春的宽豁敞亮，不过土定瓶里几枝菊花，床上的半旧被褥，看上去怎么那么定，就好像她把自己的心在岁月里渐渐提炼成一张抚摩平展的白纸，准备承受天上的月光。 但是，这好像是我对她这个人的一厢情愿的想像。这个不幸的姑娘，她在元旦作的诗里，不但预兆着她将来婚后的不幸，也预兆到她未来的心情：“焦首朝朝还暮暮，煎心夜夜复年年”。虽然她的内心情愿的折磨比起黛玉来少得多，但是，毕竟这种折磨如同肉中的刺，可以忽略，无法拔除。 她的人生态度比黛玉更高一步，而比她的人生态度更胜一筹的，大概就是水月人生了。 人生如水，水里曾经倒映过蓝天白云，曾经漂浮过鸳鸯鸥鹭，曾经有舟子仗楫而过，曾经有渔父一边饮酒一边赋诗： “滚滚长江东逝水．浪花淘尽英雄”，它什么都经过了，也什么郝见过，春雨潇潇、绿柳周垂的温软有过．霜风肃杀、满天枯叶的冷冽有过，但是它却仍旧一脉平静，不为所动地滔滔流着 这样的人生，是平静的、澹定的，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的，可以省却多少烦恼折磨。留下多少美好时刻。 人生如月，盈虚之间，一切随缘，纵使多少人对月抒发愁思，它也只是默默地洒下清辉一片。纵使尖月如钩，两端的钩尖也不像美人的两弯蛾眉，凝结着聚少离多的怨念：它什么也没有挂住，什么也不想挂，它也是静的，定的，所以让人格外安心。 假如能把自己的人生也过得如水如月，或昔如水映月，清辉一片又自顾自向前流淌．这样的人生，一定很圆满，很清凉。这大概就是禅的境界吧：“江天月，如镜亦如钩。如镜未现占人面，如钩不挂今人愁，水月自东流。” 作者：凉月满天 |